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用户注册· 联系站长 · · ·

>> 您现在的位置: 文山苗族网 HMONGB BANGX DEUS DEB >> 文学园地 >> 书面文学 >> 正文
 
 

“项医生,这个肚子是你给我的呀”

文山苗族网 HMONGB BANGX DEUS DEB·[2017-9-21 10:03:08]

战争状态下的苗族人之——

 

“项医生,这个肚子是你给我的呀”

 

 

项廷荣(苗族)      口述       

杨桂林                  整理

 

 

 

项廷荣,男、苗族,退休医生,麻栗坡县猛硐乡野猪塘村人,先后在猛硐公社卫生所、南温河卫生院、麻栗坡县医院工作,历任猛硐乡(公社、区)卫生院院长,在长达十余年的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收复扣林山、老山对越作战及其守土卫国作战中,战斗在医疗救护第一线,荣立三等功(图为杨桂林摄于2016年)。

 

197921724,中国边防部队在麻栗坡县猛硐地区实施对越自卫还击作战,部队进入阵地。我们组织一个医疗抢救队,所有医务人员本着热爱祖国忠于祖国,坚决支持部队打击敌人的一腔热血的感情,全都报名参加支前。

217晚,部队进入阵地的时候因怕泄露机密,也担心敌特内线通报敌人,军事行动秘密进行。我有一个堂兄弟叫项廷壮,他是公社的民兵排长,配属部队作战。项廷壮后来对我讲,他们民兵随部队秘密潜伏到敌人阵地前。17号当晚,没有发生战斗,到19号开始有零星的枪炮声,一个叫李洪德的部队干部,是我熟悉的朋友,他所在的连队属于哪个部队我记不清楚了,他当时是排长。20号他们占领出发阵地,21号发起总攻,李洪德冲入阵地时,越军的一梭子弹打来,击中肩膀,像犁铧犁地一样,肩膀上的肌肉被削去一大块,手上的冲锋枪瞬间掉到地上,紧随其后的战士迅速开枪,当场击毙两名越南兵。事后,时任猛硐公社党委书记的吴廷贵还问:“你们怎么不把越南兵的枪缴获带回来?”部队的人说:“当时情况危急,只要我们的人没有牺牲,就没有想到缴获武器的事。”那天,部队全部占领扣林山阵地。22号这天,越军组织反扑,发起进攻,我们医疗组一般情况不上阵地,主要任务是做好后勤保障,抢救伤员。24号,我们购买一些烟酒糖茶等慰问品,由负责人王华祥率领上阵地慰问官兵,大家刚走到武警猛硐边境工作站路段,就听到前沿阵地传来密集的枪炮声,没有过多久,民兵担架队就从阵地上抬来伤员、烈士。我们又迅速投入到抢救伤员的工作,上阵地慰问部队的事情泡汤。县卫生局局长不知从哪里获悉我们上阵地慰问的事情,狠狠批评我们,说我们擅自离开岗位,违反纪律。我说:“我们也是看到公社机关干部学校师生和群众纷纷上阵地慰问,心想着利用战斗间隙对部队表示一下我们医疗队的心情,就去慰问了。”局长说:“你们的任务是挽救生命,这也是战场,这也是战斗!哪有你们擅自离开战斗岗位的道理?”事情是由我和王华祥主观决定的,我们接受批评。

 

1979223部队向扣林山战场开进(杨献才提供并摄于1979年)

 

从这件事情里我们得到教训,也深知自己的工作岗位是如此的重要。我和王华祥商量后,制定出一个坚守岗位的制度。制度严格规定,未经请示,没有上级的批准、安排,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半步。否则,按照战场纪律处分。这个制度出来后,人人坚守岗位,执行制度到位,就连吃早点这样的事情,都必须请示,经过批准后才可以。说句笑话,就是老婆来到身边就睡在床上,没有请示批准,谁都不得离开。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打了一个月,我们医疗队的成员一直坚守岗位,没有人擅自离开岗位,可见当时的思想境界和思想觉悟有多高,纪律是多么的严格,整整一个月,大家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刚刚做完一个伤员的手术,还没有来得及洗手,另外一个伤员就抬到,接着就继续做手术。这样的情景跟电影电视上看到的一样,部队首长让先抢救谁就先抢救谁,下面的战士只能服从命令。

作战期间第一阶段,我们医疗队的医生护士只有14人,到第二阶段,上级动员组织全州的外科医生报名到前线工作的达到84人,不包括护士。这是猛硐历史上最多的医务人员,而且全都是外科医生,文山州动员这么多医务人员报名到前线支前,在麻栗坡县的历史上也是空前的,这84名外科医生都是来自全州各院所的专家,都是业务尖子或是骨干。不过,在动大一点的手术方面,多数由麻栗坡县医院的王华祥医生做,他被称为“第一刀”。战后,王华祥立二等功,我立三等功,立一等功是部队的。

 

图为青年学生向部队捐献鸡蛋(杨献才提供·轶名摄于20世纪70年代)

 

战争期间,这两个方面太重要,一方面是要有严密的组织纪律,第二方面是要有一颗爱国的事业心,全心全意为人民的思想。我自始至终参加支前到战争结束,许多难忘的事情历历在目。1979年部队收复扣林山地区战斗结束后回撤到第二线驻防,并且只留下一个连进行防御。1981年,越南军队乘我们部队回撤又偷偷占领扣林山地区,部队要进行反攻,上级动员组织医疗救护队,分成两个组,一组是前线战地救护,一组是医疗救护。我当时任猛硐卫生所所长,我在医疗组,坚守在医院负责医疗救护,我们这一组总共有12人,都是业务骨干,是相当得力的外科医生。我们实行轮流值班做手术,每4人一班。198145日,部队发起反攻扣林山的战斗,伤亡较大,战斗的激烈程度超乎想象,就连自己所熟悉的朋友或熟人在战场死活都无法顾及,就拿李洪德来说,他第一次战斗负伤,这一次战斗他就牺牲了。这次战斗,他所在的连队基本上没有几个活着,原来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战士叫普光亮的也牺牲了,他们就是著名的“九勇士”连,整个连队战斗到最后,干部全部牺牲,仅少数战士在坚持战斗。“九勇士”由此而诞生,他们的英雄事迹蜚声海内外的道理就在这里。那次战斗,越军战败逃跑,扣林山再次回到我们部队手里。

19815月,有消息传来,越军要组织大规模反扑,整个猛硐街将会毁于敌人的炮火。上级命令猛硐公社各机关、中小学校、街道以及附近村寨的群众作好疏散准备。我们医疗队也接到通知,撤离到十几公里外的南温河公社卫生所,在那里开展战场救护。这样,我们除留下前线战地救护组在猛硐外,医疗救护组撤到南温河。凡居住边境一线或猛硐街道附近的群众也疏散到内地公社投亲靠友,躲避战火。

1986年部队攻打猛硐高棚地区,我们医疗组从南温河驻到坝子来,这个时候的猛硐已经驻进正规的野战部队医院。我们前线救护医疗基本上是协助部队野战医院工作,不再承担主要任务。有一件事情,我印象最深刻,至今还留在心里。有位战士在战斗中被一枚60炮弹击中,炮弹插入他的背部没有爆炸,抬到包扎所来,部队医生检查说这枚炮弹是越军打来的定时炸弹。我们地方医生看后说是普通的60炮弹,部队医生坚持说是定时炸弹。我们说:“如果是定时炸弹,早就爆炸了,还敢从阵地上把伤员抬到包扎所来抢救吗?”但部队医生仍然坚持他们的意见,说:“你们不懂,这种炸弹如果不碰它,它是不会爆炸的。如果一动它就会爆炸。”其实,我们估计到这枚60炮弹是越南兵在发射时候,因为紧张缘故,没有来得及安装爆炸引信,才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情。越军的这枚炮弹打得太准了,我们战士在卧倒的时候,这枚炮弹就飞过来“砰”的一声直接插如他的背上,在现场救护的卫生员用绷带从伤员的胸前穿过将炮弹固定好,就这样让这名伤员俯卧着由民兵担架队抬下阵地送到包扎所处理。部队医生决定用救护车送去野战医院动手术取除这枚炮弹,我们建议就地手术,部队医生不同意,我们说:“如果真是定时炸弹,医生在手术时最多牺牲两个人,但是送野战医院手术,牺牲就巨大了,要么车毁人亡,要么整过医院都会遭殃。”然而,我们的建议没有被采纳,这位伤员最终被送上救护车送往野战医院,车开到老陶坪的时候,因为一路受到颠簸,那枚炮弹几番摇晃松动,护送的医生迅速将炮弹取除一看,炮弹没有引信,化险为夷,遗憾的是这名战士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抢救牺牲了。收复高棚的战斗结束我们又撤回到南温河。

收复老山战斗期间,我们同样成立两个医疗组,一个组分驻在南温河和猛硐,一个组驻分水岭,负责前线包扎抢救。说实在话,部队在麻栗坡县打了十年仗,我参加十年的医疗救护,却没有到过前线阵地一步,这是终身遗憾的事情,战时铁的纪律约束,上级不允许去就不能去,眼看前沿阵地就在眼前,还是不能跨越半步。1986年麻栗坡县爆发洪灾,战区公路被洪涝灾害毁坏,我们送粮食、炮弹、炸药、饼干上老山,我扛了一百斤粮食,就那一次见到过前沿阵地的模样。

如今谈到战争年代的事,时间过去几十年,许多事情已经记不起来,我在抢救伤员过程里,自己做过手术的轻重伤员不计其数,但我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有6人,其中有一位战士左大腿被炮弹炸断,伤情十分严重,抬到救护所的时候,按照当时的医疗条件,我们是不具备做台式手术的,有医生建议送后方医院抢救,我说:“来不及,送去也是死,不送也要死,我们因陋就简给他做手术,或许能抢救回来。”我给他做了截肢,果真保住他的生命,活过来了。有一位是在排雷的时候,被地雷炸伤整个腹腔,送来抢救时已经奄奄一息,我把手术做下来,他的整个腹腔缩小到只有一个大碗那么大,没有想到奇迹发生,竟然活过来。1998年这位战士还专程到猛硐看望我,叫什么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只知道他家是山西省的。当时,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记不起我的名字,在猛硐打听,问其他人要找项医生。人家告诉他说:“我们这里有两个项医生,一个叫项成荣,一个叫项廷荣,你要找的是哪一个?”他说:“我要找做手术的那个?”人家才领他找到我,见面的时候,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肚子说:“项医生,这个肚子是你给我的呀!”说完,就紧紧拥抱我,场面激动人心,特别感人。另外的四个是地雷伤、炮弹伤,地雷伤的比较多,枪伤较少,如果中枪了,很难救活。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时候,猛硐边境工作站有一名战士在阵地上,当时雾罩很大,分不清敌我的国境线所在方向,他去解大便,大便还没有解好,浓雾突然散开,越军从十几米的地方一梭子打来,子弹从右脚小腿处穿透进入胸堂,当场牺牲。1979年我们包扎抢救过的伤员有200多人,这些伤员里包含地方武装民兵在内,最惨的是参加战场救护的一个民兵连几乎伤亡殆尽。第二次攻打扣林山、高棚的时候,伤亡就小些了。但1979年那次伤亡大啊,我们猛硐卫生所周围的场地上停满的烈士,根本来不及清洗。这些烈士许多是牺牲在运送的路上,想想他们受伤后,要从高棚、扣林山阵地抬到猛硐抢救需要多少时间,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那时候又不通公路,完全靠人工抬担架,四个人负责一个伤员,加上战场救护不及时或简单处理后就后送,一些重伤员就这样牺牲在半路上。有一部分是送到猛硐后抢救不及时牺牲的,伤员多人人需要做手术,一些伤员在等待里就这样牺牲了,大多数牺牲的都是因为流血过多造成的。牺牲的不仅是我们的干部战士,就连我们抬担架的一些民兵因为过度劳累同样牺牲在我们面前,说起来很痛心。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伤员呻吟过半句,即使做手术,都没有哪个哼半句,这种铮铮铁骨不愧是毛泽东时代培养出来的军人才具备的,实在令人敬佩。

牺牲的战士大部分十七八岁,干部也就二十多岁,我做过手术的一个干部最大年龄就是二十八岁,他是个连级干部。我说到的李洪德安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园,他是陕西人。他们这些兵驻扎猛硐的时候,和群众的关系十分密切,把群众当作自己父母一样,年纪大一点的就叫大爹大妈,年纪轻点的就叫叔叔、婶婶,很有礼节礼貌。我至今还记得普光亮的样子,年龄小小的,他要上阵地的时候,对我说道:“叔叔,我要上阵地了,我万一牺牲,我有一套衣裤,你收下留作纪念。你就像我亲爹亲妈一样关心我。”我收下了,直到如今我都还在保存着,哪件雨衣已经穿破了。普光亮是哪个地方的我至今都不知道,当年也没有意识到问问他,但在那种环境里,地方老百姓是不允许随便打听部队的情况,所以留下许多遗憾。李洪德第一次负伤,还对我说:“大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我说:“对的,就应该这样说。”他第二次上战场,去排地雷,把第一颗排除了,准备离开,万万没有想到,越军埋设的是连环雷,碰响旁边的一颗地雷,弹片钻进胸部击中心脏当场牺牲。他牺牲后,遗体抬到猛硐,我要看他最后一眼,查看他的伤口,弹片直接穿过心脏从背后飞出,背部留下弹孔。我熟悉的还有一位民兵,他家是南温河的,已经想不起来他的名字。那天,他们上阵地,情况不明,导致自己人打自己人,就这样牺牲。当时,没有正规的担架,所用的担架都是民兵们从山上砍来的木头、竹子做成的简易担架,能抬就行。说起来也可怜,抬烈士抬伤员也好,用绷带或是绳子固定好就抬走,说句难听话,跟老百姓平时抬猪到街上卖没有什么两样,有些烈士没有全尸,有头无脚,有脚无头,有的整个身子都没有······战争太残酷。说来也奇怪,无论部队官兵还是地方民兵,这样的情景见过几次后,已经习惯,早已没有了恐惧,一打仗就义无反顾冲上前去。他们公开说:“打起仗来的几分钟是紧张的,当看到战友牺牲、受伤后,就想着报仇,心想别人都死起得我也死得起,哪还有悲伤情绪存在,只有往前冲,消灭敌人,为战友报仇。”我们的医生护士也一样,最初几天看到伤员、烈士不停的送来,有的女医生女护士一到天黑就不敢上厕所、不敢单独睡觉,但看多了以后胆子大起来,很快就习惯残酷的战争环境,有时候手术一个接一个,长时间没有睡觉还会出现站着坐着打瞌睡。

1979年、1981年的两次扣林山、高棚战斗结束,我们依然撤回到南温河,我有4个子女,随同我疏散到南温河的有3个。他们随我在南温河工作、生活了10年时间。1984年收复老山战斗,我们医疗救护队的任务只负责救护地方支前民兵、民工,部队的由部队医院自己负责救护。后来,随着战地医疗条件的改善和环境的改观,地方支前民兵民工负重伤的都送部队医院治疗。

1991年调县医院工作,工作到1993年,为照顾家庭要求调回猛硐工作直到退休。三十多年来,虽然很多事情淡忘和模糊了,但上面讲到的这些并没有忘记。总而言之,让我最感动的是那个年代的解放军战士太勇敢,是中国真正的男子汉,在战场上受伤,脚手断完,眼睛炸瞎,胸腹部炸烂都没有谁哼过一声。那些年,人人在支前参战,我所做的事情仅仅是尽一份普通医务工作者应尽的义务罢了。然而,一句“项医生,这个肚子是你给我的呀”的话,却是对我最好的褒奖,这也是我付出劳动后的最好回报。


201737整理于麻栗坡书宅

 
【 文章作者:杨桂林 文章来源:杨桂林 点击次数:343 文章录入:苗族风    责任编辑:苗族风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网友评论:(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点击申请点击申请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站长 | 友情链接 | 版权申明 | 管理登录 | 
云南网警


主办:文山州苗学会
Copyright 2007-2015 © 文山苗族 All Rights Reserved 滇公网安备 53262102000271号

苗山新事:侯 健 七彩苗山:吴德华 苗学研究:李维金 苗山音视:陶志文
苗文空间:张元奇 文学园地:陶兴安 苗山风谣:杨朝山
站长信息:QQ 464402767 邮箱464402767@qq.com 手机 15308766544
 站  长:张 元 奇..技 术:杨 永 平、许 东

信息产业部备案
滇ICP备1500528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