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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火焰支前的几天几夜

文山苗族网 HMONGB BANGX DEUS DEB·[2017-7-31 15:00:59]

 《战争状态下的苗族人》系列

 

李龙德(苗族)口述

杨桂林整理

 

 

李龙德,男、苗族,麻栗坡县董干镇马波村民委员会龙树脚村小组人,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支前民兵。

 

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我参加支前的过程是这样的,当时新寨公社的通知到了以后,新发寨生产队哪些人参加我记不得了,他们有四人,龙树脚生产队参加的人有我和罗顺祥(退伍军人)、吴华荣、陶顺和、杨桂能。上前线那天,我们在新队街(新寨公社所在地)吃了一餐饭就去董干,我们是民兵担架连,大家使用的是用竹子和帆布做成的担架。

我们到董干休息一晚,第二天上级安排我们这个排到马崩配属给部队(杨桂能被安排到普弄方向)。我和罗顺祥、吴华荣、陶顺,加上新发寨的四人,还有老马街等生产队的民兵随部队到马崩大队待命,当天下午吃好晚饭,马崩生产队长安排我们住进一户苗族人家,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倌,其他人已经疏散,老人留下来守家。房屋是一间两格的泥巴墙茅草房,看样子好久都没有人居住过,屋子里堆满包谷杆。生产队长指定我们住进这间房屋。我们进屋后,将地上的包谷杆掀在一边,各自打开身上的背包,合衣而睡。

“大家请注意,凌晨两点钟起床集合出发!”不知道是谁在大声提醒我们。

 

图为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新寨公社支前民兵担架队出发地——马崩自然村远眺(杨桂林摄于2016年)

 

我们带的背包简单,几床破旧的毡子,夜晚冷风吹来,大家身上的被子单薄,冷得睡不着觉。大家虽然没有当过兵,但遵守时间我们懂。半夜两点钟还没有到,有人喊道:“起床,赶紧打背包。”大家刚捆好背包,马崩大队门口传来哨子声,我们各自将背包甩到背上跑出房屋集合,各排清点人数结束,带队的军代表一声命令:“出发!”

我们乘夜向边界方向走去,刚过地棚,向大火焰走去的时候,就听到越南普棒方向传来炮弹的爆炸声,炮弹从我方的普弄发射过去,映红天空。行进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一个跟着一个摸索往前走,一路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躲靠在路边,枪炮声密集起来,战斗越来越激烈······

我们爬完一段石山路又下一段石山路到达大火焰生产队国界边,部队的两个军代表一个姓谭一个姓趸,姓趸的这位年纪稍大,高个子,姓谭的那位个子小一点,人也年轻。他俩让大家原地休息待命,战斗持续整整一天,到了下午,各自吃干粮当晚饭,吃的是压缩饼干或普通饼干,刚刚嚼完几块饼干,军代表接到无线电话通知,有伤员要后送。其中一个军代表大声说道:“新寨公社民兵担架队请注意,前方有伤员送到,请你们作好接受任务的准备!”朱砂硐前沿阵地,先头作战部队有人触雷伤亡。不一会,部队担架队抬着三名伤员、烈士来到我们面前,部队使用的担架刚刚够躺一个人,前面后面只能由两个人用双手抬,很吃力的样子。

部队的三付担架三名伤员躺在大家面前,有两名伤势很重,但还有生命体征,有一位已经断气牺牲。当时,我们担架队的排长是老马街生产队的陈仕德,他就让老马街来的汉族、彝族民兵抢先抬两名重伤员,把那名烈士留给我们几个苗族民兵抬送。天快要黑下来,我们四人用手抬着这名烈士,向着大卡方向的石头小路爬去,烈士的个子不大,重量也较轻,但由于天黑,路十分难走,四人轮换抬着烈士行走还是很吃力,行动缓慢。我想这样走下去不行,为加快行程,赶上前面的队伍,我对罗顺祥说:“把烈士放正在地上,赶回到白天休息待命的地方扛回我们自己的担架,部队的担架不好抬。”罗顺祥对陶顺和、吴华祥说:“让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烈士,你们胆子小,烈士由我们守,你俩跑回去扛我们自己的担架来更换部队的担架,我们才好抬。”他俩扛回那副在新寨公社用竹子和帆布做成的担架,换下部队的手抬担架,我负责抬烈士的头,罗顺祥负责抬烈士的脚,将这名烈士抬到我们自己做的担架上,用肩膀扛着烈士向前赶路,我们的行动才快起来,行程也不那么吃力。

 

图为大火焰村远眺(轶名摄影)

 

我们身上虽然带着电筒,但战场纪律规定不允许照明,只得摸黑抬着烈士在满是石头旮旯的山路行走,爬到大卡垭口时,看到走在前面的陈仕德他们躲进路边一个石头洞里小声嘀咕,两名重伤员躺在一旁。我们赶紧放下烈士,走近他们,他们小声说道:“听说越南兵抄了我们的后路,把前面的路堵死了,不敢再往前走。”听他们这么一说,大家紧张得不敢出声,躲在山洞里约一个小时左右,观察四周没有什么动静了,才抬着伤员、烈士继续向前赶路,一直到达马垱凉风垭口交给部队的救护车为止。这时,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晚上,天开始亮明,眼前的三名伤员、烈士,一个没有了双脚,一个下身没有了,像被刮了皮的田鸡一样,只剩点肉筋筋连着皮,惨不忍睹。看着三名伤员、烈士被救护车接走,我们才长长的舒缓一口气,爬坡下坎摸了一晚上,总算完成任务。

 

图为通往越南普棒口岸的中国董干马垱长冲(杨桂林摄于2017年)

 

送走伤员、烈士,我们返回到马垱冲子的沙坝村,生产队长已经安排这里的群众煮好饭菜等着我们民兵担架队的人来休息吃饭。那个季节正是嫩蚕豆丰收的时候,看着大米饭和油漉漉的炒蚕豆,大家饱饱的吃了饭才离开那里返回前线。第二天又接受新任务,我们抬着伤员、烈士摸黑到了花地坪生产队交给马街公社的民兵担架队,带队的是公社武装部的李凤明,他是我的亲戚,相互打招呼后在花地坪学校吃完一顿酸菜饭,我们又连晚连夜返回普棒前线。

前线的战事紧张,变化无常,又是夜晚行动,大家都十分紧张,军代表老谭对大家说:“民兵同志们,我们是内地来打仗的,人生地不熟,你们当中谁熟悉当地的情况,现在半夜三更的,敌情复杂,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大卡那个地方暂时不敢去了,我们要改变方案,改道行走。谁熟悉地形地貌?自告奋勇出来给大家带路。”罗顺祥听后,说:“我们也不是当地人,对当地的情况也不熟悉,只有我老舅李龙德熟悉一点情况,他在这些地方朋友宽关系广,问问他吧!”老谭问我:“民兵李同志,你熟悉当地情况,看看怎么办?”我说:“不用担心,我们大家想想办法。既然大家都认为不能贸然到大卡去,我有一个熟悉的人,可以提供帮助。他是我的堂兄,名叫杨万成,在边界地区是个比较有名望的人,他家住在本地的金竹山生产队,我们可以去找找他。”我很早就熟悉杨万成,他是著名的芦笙师,我虽然没有到过他家,但我知道他有能力办事。

我带着大家去金竹山生产队找杨万成,结果寨子所有人疏散走了,关门闭户,黑灯瞎火。我们在寨子里转悠一会,看到一户人家发出微弱的灯光,一只大黄狗狂叫不停,我也不怕狗咬,大声叫喊:“杨万成老舅,在不在家,请开门,我是新寨公社龙树脚生产队的李龙德。”没有任何回音,只得向军代表老谭汇报说:“群众疏散了,寨子里没有人,我那个舅哥已不在家,关门走人。今晚无法在村里找人带路,换个地方看看情况。”我又带着大家离开金竹山向附近的上寨生产队走去,刚到上寨就碰上两个守护村寨的青年民兵,两人各自披着一件蓑衣,手里拿着长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突然闪到路旁的石头后面,然后用苗话大声对我们喊道:“喂,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我走在前面,赶紧回答:“是朋友,我知道你们俩是民兵,你们在执勤巡逻。我们是新寨公社的民兵担架队,来支前的,从金竹山过来。我们送伤员到花地坪返回前线,路过你们这里赶回驻地大火焰。因为敌情复杂,不敢直接走大卡方向的路,所以改变路线从你们这里经过。我去金竹山找过杨万成,他们疏散了,找不到人。”对方说:“我们也是民兵,这一带的群众都疏散走了,我们负责守哨,原来你们是担架队的,可以通过。”接着他们又问:“你们怎么要从这里路过?”我说:“民兵同志,我跟你们两个说明吧,敌情不明,我们不敢走大卡方向回驻地大火焰,你们知道不知道去大火焰的路往哪里走?”他们说:“我们知道,既然你们是好人,我们给你们指路。”话还没有说完,杨万成穿着一身黑衣服在朦胧的月光里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听到我的声音,赶紧低头细看,大声说道:“你是妹夫李龙德嘛!”我说:“你是我舅哥杨万成嘛。老天爷,我刚从你们寨子赶到这里。寨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见着,只有一只大黄狗在那里咬个不停。”他赶紧说:“妹夫,不行呀,前面打仗,群众害怕,老人、妇女拖儿带女的都疏散了。我也是去大队汇报情况才赶回来的。”我把事情的原委向杨万成讲了以后,他说:“不用担心,你都是民兵,还负责打前战给大家带路,不容易,也很辛苦。我安排他们两个站岗的年轻人送你们到山垭口,给你们指路。从山垭口顺路往下走不远就到大火焰。”说完,他叫其中一位民兵走在前面领路,我们一行跟着这个民兵向大火焰方向走去,这位年轻人带着我们爬完一道山垭口,指着前面的路对我说:“叔叔,我就带你们到这里了,你们一直往前走,没有岔路,但路不好走,石头旮旯多,你们走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下完一道山坡就到大火焰。”我们按他指的路一直往前走,到达大火焰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鸡都开始叫头遍了。军代表老谭大声喊道:“老趸!老趸!”喊半天没有人回应,原来因为没有伤员,老趸找当地生产队长商量将炮兵连安排到老乡家休息睡觉去了。老谭对我和罗顺祥说:“你们两位民兵同志,我不熟悉人,现在这么办?大家找不到休息睡觉的地方?情况就这样。”我说:“谭同志,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让大家原地等待,自己带着罗顺祥在寨子里找人,转了一会看到有两户人家出现微弱的光亮,我俩朝这些光亮走去,罗顺祥说:“老舅,还是你有办法,你走上前。”我走在前面,罗顺祥跟着我,我们走进其中一户人家,这是一间两格的泥巴草房,房屋里一对夫妻领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在火塘边烤火。我问他们:“大哥,你们在家嘛,怎么还没有睡觉?”男主人说:“没有睡觉呀,朋友,半夜三更的你们两个从哪里来?”我们将事情的经过向他作了说明。他说:“行,你们有多少人?”我说:“我们人有点多,起码要好几张床才睡得下。”他说:“不怕,我安排!”我向老谭汇报,对他说:“谭同志,住宿已经找到,让大家去休息吧。”大家来到这户人家里,这对夫妻让出他们的床,男主人说道:“这床给部队的同志和这位李兄弟睡,我让老伴抱来包谷杆铺在地上了,其他同志睡到堂屋里。”我和老谭睡到床上去,主人一家三人就这样在火塘边烤火到天亮。事后,我才知道主人一家姓王,但叫什么名字,我当时也没有问。

 

图为大火焰村传统民居(轶名摄影)

 

那天晚上,大家实在太累,睡在人家的包谷杆上把包谷杆全都压烂了,而且还有一半的人找不到睡处。老谭说:“小李同志,全靠你了,在这里主人家已经作了很好的安排,还有其他人怎么办?”我说:“不用担心,我慢慢安排。”我又将其他没有睡处的人带到另外的一家人去,刚好有一间空房子,不关牛不关马,房子里堆满包谷杆,跟这家的主人说明情况,对方说:“可以,你们都是民兵,新寨公社来的担架队,你们出门来支前不容易。不用担心,我安排,不过说清楚,没有床给你们休息,只得让你们委屈睡包谷杆了,你们就睡到这间空房子里。”我叫他们睡到那间空房子里。

回想起当年的情景,三十多年过去了,仍然历历在目,我一直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些支持过我们的普通苗族同胞。那个时候,国家困难,群众更困难,我们住宿的那家人只有一张床,一床麻布做成的筒被子,让给了我和老谭睡,而他们一家就这样烤着火,一夜没有地方睡觉,并且他们那些地方是石山,没有柴烧,气候冷凉,靠烧点包谷杆烤火过夜,实在可怜,但他们全心全意为战斗服务,为部队服务,为支前民兵服务,我永远记住他们。他们俩口子年龄跟我差不多,如果我有机会到他们那里,我一定要蹬门看望他们,好好叙叙旧。

那晚,我们就这样在大火焰这两户苗族人家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起床后,生产队长派人来带着我们统一到他家吃饭,这是生产队统一安排人煮饭供应支前民兵的饭菜,虽然是粗茶淡饭,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就在大家吃得尽兴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阵枪炮声,战斗又开始了。两位军代表大声说道:“同志们抓紧时间吃饭,有任务。”话音刚落,军代表接到无线电话,有伤员要后送。大家放下碗筷待命,没有过多久,部队的担架队送上来一位伤员,这伤员个子高大,身体胖,他被越军打来的子弹击中头部。我们担架队接过来就往后抬送,走着走着,这位伤员意识不正常,突然从担架上坐起来,嘴里说着糊话,差点从担架上摔下地来,大家想办法把他固定在担架上,让他动弹不得,才一路颠簸走了几个小时送达救护地交给救护车拉走,任务完成。

部队打下普棒城,我们看到马崩大队召集几百人,拉的拉马,背的背背篮全部集中在大火焰,所有人统一前往普棒城般运缴获的物资和武器弹药。我们的任务是到国界边接运群众搬运回国的物资,大家走到朱砂硐的时候,还看到一只被地雷炸断的人脚黄生生丢弃在一间篱笆房前,我们知道那只人脚就是大家几天来不停往返抬送的哪位伤员或是烈士留在那里的,目睹着这情景,心情十分沉重。

群众搬运回来的物资有枪炮、弹药、布匹、粮食等等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东西,我接运的是一箱子弹,一直送到董干交给部队。然后,新寨公社支前民兵连集中开会总结,统一会餐,董干食品站供应两头猪肉。

1979年,新寨公社支前民兵连,带队的领导有连长张廷和(退伍军人,仡佬族,新发寨自然村人,公社武装部长)、指导员陆保贵(退伍军人,彝族白倮人,城寨自然村人,公社管理委员会主任)、文书杨献文(退伍军人,苗族,龙树脚自然村人,新寨供销社营业员)。

我在董干大火焰支前的几天几夜终生难忘。

 

2017714整理于麻栗坡书宅 

 
【 文章作者:杨桂林 文章来源:杨桂林 点击次数:145 文章录入:苗族风    责任编辑:苗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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